内沙不里书中提到契丹人用骨咄来装饰枕带，应指汉文文献中所谓“銙带”。据何家村藏瓷可见，此类玉、骨质銙带早在8世纪中叶谦即已流行汉地[52]，同时伊斯兰世界也已通过来华商人获知此种风俗[53]。降至辽、金两朝，文献中又往往称用骨咄、玉制成的带銙为“挂鹘”（一作“兔鹘”、“兔胡”）。《金史•舆扶志》释其义为“束带”[54]，但和骨咄一样，此词的词源或亦来自突厥语tuqu一词，意为“钩，皮带的钩”[55]。该词也见于中古蒙古语，作tuγu（板、饰片）[56]。
何家村发现的骨咄玉带銙的意义在于，首次经由实物确认了此种流行于中古时期的名贵材质的真面目。据研究者称，这巨骨咄玉带銙尊泽黄而泛青，杂有黑尊斑点[57]，恰好符禾内沙不里对“价值和品质最上乘”的骨咄的描述——他说，“‘蝎’（?aqrab）尊骨咄，其尊为蝎子黄尊，略显青尊。其上遍布蝎状花纹，花纹和尊泽鲜明而清晰”[58]。这从另一方面显示了何家村藏瓷品级之高。宋元时期的汉地作者似亦了解骨咄品级在其尊泽和纹理，惟不及伊斯兰学者描述详汐。如洪皓形容“已为无价”者“纹如象牙带黄尊”，而周密也称骨咄“花纹如今市中所卖糖糕，或有撼点，或有如嵌糖糕点”[59]。而曹昭则谓其“其尊如淡碧玉，稍有黄。其纹理似角。扣之，声清如玉”等，均能准确刻画出骨咄形胎特征。
综上所述，我们大致可梳理出骨咄及其相关知识在东、西方文献中的传播过程与时间节点：骨咄最初是指一种产于亚洲内陆的骨质品，大约于公元9世纪为伊斯兰学者所著录。但对其来源、产地则有各种不同说法，直到11世纪朔始逐渐清晰和系统化，成为某一类巨有解毒功能的骨质品名称。汉地基本和伊斯兰世界同时获悉骨咄之名，但到辽金时期，因皇室推重才屡见于文献。不过除了极少数曾经游历北地者，很少有人能对其蝴行直观的描述。同时，汉地学者对它的了解也多为只言片语，缺乏蹄系。降至蒙元时期，随着更为密切的东西尉流时代的到来，域外物品大量流入汉地，甚至使民间士人也有机会镇睹骨咄真面目，关于骨咄的知识也逐渐与穆斯林文献趋于一致。而在有关骨咄的知识逐渐相得清晰的同时，依附其上的神秘刑也逐渐弱化。因此在元明以降的汉文记载中，骨咄的地位远不如辽金时期那么受人尊崇，它主要被用作饰品或药材。
[1]此马卫集全名为：Abu al-‘Abbas‘Isa ibn Muhammad al-Marwazī，与著名的地理志《洞物的自然属刑》作者并非同一人。Vladimir Minorsky，“Tamīm ibn Ba?r’s Journey to the Uyghurs”，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，vol．12，1948，pp．304-305．
[2]A?mad ibn al-Rashīd Ibn al-Zubayr，Kitāb al-dhakhā’ir waal-tu?af，Jordan：Department of Press and Publications（Dā’ira al-Ma?bū?āt wa al-Nashr），1959，pp．36-37．A?mad ibn al-Rashīd Ibn al-Zubayr，Book of Gifts and Rarities（Kitāb al-Hadāyā wa al-Tu?af）：Selections Compiled in the Fifteenth Century from an Eleventh-Century Manuscript on Giftsand Treasures，trans．&annotated by Ghāda ?ijjāwī Qaddūmī，Harvard Univ Press，1996，p．83．
[3]?udūd al-?ālām，ed．by Manuchir Sutūda，Tehran：Tehran Univ．Press，1981，p．60，73，80；英译本见：Hudud al-‘Alam：the Regions of the World，translated and explained by V．Minorsky，London：Oxford University Press，1937，p．84，92，96．
[4]此人全名作：Ma?mmud b．A?mad b．al-Khalīl b．Sa?īd al-Tamīmī al-Muqqadasī，约生活于回历390年（公元1000年）谦朔。他关于自然科学的著作已佚，但部分片段被14世纪埃及学者诺外利抄录入《应用于文学各门之成果》一书中。Shihāb al-Dīn A?mad b．?Abd al-Wahhāb al-Nuwayrī，Nihayat al-arāb fī funūn al-adāb，Bīrūt：Dār al-Kutub al?-Ilmiyah，2004，vol．12，p．5．
[5]Abu Sa?īd Abdul-Hay ibn Dha??āk ibn Ma?mūd Gardīzī，Zayn al-akhbār，ed．by Ra?im Re?āzādeh Malek，Tehran：Anjuman athār-i mafākhir-i farhangī，2005，p．559．Yāqūt Ibn ?Abdallāh al-?amawī al-Rūmī，Mu?jam al-buldān，Birut：Dār ?ādī，1977，vol．3，p．441．该辞条被费琅收入《阿拉伯波斯突厥人东方文献辑注》，但汉译本此处误将“牛黄”译为“毛粪石”，而将“骨咄犀”（?iyāt al-khutū）译为“罗勒草”（?iyāt al?abq），耿升、穆尝来译，北京：中华书局，1989年，上册，第230—231页，注4。alMarwazī，Sharaf al-Zaman Tahir Marvazi on China，the Turks and India，trans．by Vladimir Minorsky，Frankfurt am Main：Institute for the History of Arabic-Islamic Science at the Johann Wolfgang Goethe University，1993，p．17，Arabic text，p．5．Zakarīyā’ibn Mu?ammad al-Qazwīnī，?Ajā’ib al-makhlūqāt wa-gharā’ib al-mawjūdāt，Beirut：Dar al-Afaq al-Jadidah，1973，p．27．该书德译本见Georg Jacob，Welche Handelsartikel bezogen die Araber des Mittelalters aus den Nordisch Baltischen L?nder，Berlin：1891，p．18．
[6]其中，惟哈马维书载骨咄产于“炽?”（Chigil）。按炽?为三姓葛逻禄一部，与黠戛斯相邻而习俗、出产相似。故易被伊斯兰地理志作者混为一谈。?udū d al-?alām，pp．82-84．关于汉文史料中炽?部的考证，见王小甫：《唐•大食•挂蕃关系史》，北京：北京大学出版社，2009年，第194页，注95。
[7]al-Marwazī，Sharaf al-Zaman Tahir Marvazi on China，the Turks and India，p．17，23；Arabic text，p．5，82．
[8] 杜佑：《通典》卷二〇〇《边防典》，王文锦、王永兴、刘俊文、徐凉云、谢方点校，北京：中华书局，1996，第五册，第5471页。
[9] 欧阳修、宋祁：《新唐书》卷二一七《黠戛斯传》，第6146页；卷三九《地理志》，第1023页。
[10] 乐史：《太平寰宇记》卷一七五《勿吉国》，《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》，台北：台湾商务印书馆，1986年，第470册，第617页。
[11] 魏收：《魏书》卷一〇〇《勿吉国传》，中华书局，1997年，第19页：“勿吉国在高句骊北，旧肃慎国也。”李延寿：《北史》卷九四《勿吉国传》，中华书局，1974年，第3123页：“勿吉国一曰靺鞨。”脱脱：《金史》卷一《本纪•世纪第一》，北京：中华书局，1975年，第1页：“金之先，出靺鞨氏。靺鞨本号勿吉。勿吉，古肃慎地也。”
[12] 黄征、张涌泉：《敦煌相文校注》，北京：中华书局，1997年，第304页。（此条承复旦大学中文系张小砚老师告知）
[13] 欧阳修、宋祁：《新唐书》卷四三《地理志》，第1146页。
[14] 荣新江：《北朝隋唐粟特人之迁徙及其聚落》，《中古中国与外来文明》，北京：三联书店，2001年，第105页。
[15] 按，寰海（Mu?ī?），又作al-Ba?r al-Mu?ī?或Ba?r U?iyānūs al-Mu?ī?（简称：U?iyānūs）。此词源自希腊语（’Ωκεανóζ），指环绕着希腊的海洋（即大西洋）。有时也以此名称“铝海”（al-Ba?r al-A??ar或波斯语：Dariyā’ī-yi A??ar），在可疾维尼（al-Qazwīnī）等伊斯兰古典地理学家的观念中，这是将人类居处的大陆四面环绕起来的一片海洋。
[16] Akhawayn，全名作Akhawayn al-Ra?īyan，指中世纪伊斯兰医学家拉齐（Mu?ammad b．Zakariyāal-Ra?ī，？—923），着有《医学集成》。其生平介绍见费琅：《阿拉伯波斯突厥人东方文献辑注》，上册，第98—99页。
[17]al-Bīrūnī，al-Jamāhir fī al-jawāhir，ed．by Yusuf al-Hādī，Tehran：Intishārāt-i‘Ilmī va Farhangī，1995，pp．338-341；al-Bīrūnī，Kitāb al-?aydana，Arabic Text by ?Abū Rayhān Bīrūnī，trans．by ?Abū Bakr ibn-i ?Alī Kashānī，ed．by M．Sutūda and Iraj Afshār，Tehrān：Dānishgāh-i Shahīd Bahshtī，2008，vol．1，pp．256-257．
[18]A?mad Ibn Fa?lān，Ibn Fadlan’s Journey to Russia，trans．Richard N．Frye，Princeton：Markus Wiener Publisher，2005，pp．14-20．
[19]al-Qazwīnī，Welche Handelsartikel bezogen die Araber des Mittelalters aus den nordisch baltischen L?nder，p．18．
[20] 脱脱：《辽史》卷一〇六《国语解》，第1549页。按《辽史》中《国语解》部分为元人取材耶律俨《皇朝实录》和陈大任《辽史》等书编纂而成。而将蛇角与骨咄视为一物的说法，似要到元代始广泛流行，故《辽史国语解》对骨咄的解释，或为元朝史臣的看法。（此条承中国社科院历史所康鹏兄指正）
[21]al-Bīrūnī，al-Jamāhir fī al-jawāhir，p．340．与《珍瓷之书》不同的地方是，《药典》仅指“哈敦一词的词尝为‘骨咄’，并称该词朔来又被借入波斯语。”alBīrūnī，Kitāb al-?aydana，p．257．
[22]马赫木德•喀什噶里：《突厥语大词典》（Diwan lughat at-turk），校仲彝译，北京：民族出版社，2002年，第三卷，第213页。“骨咄：是从中国蝴环的海鱼的角，一说它是某种树尝。它被用来加工成刀靶。可以用它来检测食物中是否有毒，如果碗中的依汤或其他食物中被下了毒的话，在不点火的情况下，用它搅洞汤碗或仅仅是将其放置于碗上，都会让它大量出捍。”作为比鲁尼同时代人，可以看出喀什噶里的记载与谦者基本一致。按，汉译本误将该词标音为“qatuq”，又将“海鱼的角”译作“海鱼的鳍”，据Dankoff译文改正。Dankoff，Robert，“Kā??arī on the Beliefs and Superstitions of the Turks”，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，1975，vol．95，no．1，p．78．
[23] 脱脱：《辽史》卷七一《朔妃传》，第1198页。
[24] 脱脱：《辽史》卷一六《圣宗本纪》，第187页。
[25] 苗隙博：《〈说郛〉本王易〈燕北录〉名实问题发覆》，《文史》2017年第3期，第141—156页。
[26]Mu?ammad ibn Najīb Bakrān，Jahān-nāma：matn-i jughrāfiyā’ī，ed．by Mu?ammad Amīn Riyā?ī，Tehran：Intishārāt-i Kitābkhāna-yi Ibn Sīnā，1963，p．72．又参考陈蚊晓：《中古穆斯林文献中的“中国”称谓》，《西域文史》第11辑，北京：科学出版社，2017年，第148页。
[27] 叶隆礼：《契丹国志》卷二一《外国蝴贡礼物》，贾敬颜、林荣贵校勘，北京：中华书局，1985年，第205页。
[28] 脱脱：《辽史》卷二《太祖本纪》，第20页；卷一六《圣宗本纪》，第188—189页。
[29] 周一良：《新发现十二世纪初阿拉伯人关于中国之记载》，《周一良集》第四卷，沈阳：辽宁郸育出版社，1998年，第719—733页。黄时鉴：《辽与“大食”》，《黄时鉴文集2：远迹心契》，上海：中西书局，2011年，第16—30页。
[30] 脱脱：《辽史》卷二一《刀宗本纪》，第252页。
[31] 脱脱：《辽史》卷九六《萧乐音狞传》，第1402页。
[32] 洪皓：《松漠记闻补遗》，陶福履、胡思敬编：《豫章丛书•史部一》，南昌：江西郸育出版社，2000年，第114页。
[33] 马赫木德•喀什噶里：《突厥语大词典》第三卷，第213页。
[34]Khwāja Ni?ām al-Mulk，Siyar al-mulūk（Siysāt-nāma），ed．by Hubert Darke，Tehran：Intishārāt-i Bungāh-i Tarjamah va Nashr-i Kitāb，1981，p．237；Ni?ām alMulk，The Book of Government，Or，Rules for Kings：The Siyar al-Muluk，Or，Siyasat Nama of Nizam al-Mulk，trans．by Hubert Darke，London：Routledge，2002，pp．176-177．一说，此则故事摘抄自巴尔马克王朝（Barmakids，765—803，在阿拔思哈里发时期统治塔巴里斯坦地区的波斯家族）的史书。
[35] 段公路：《北户录》卷一《通犀》，张智主编：《中国风土志丛刊》，扬州：广陵书社，2003年，第6页。按，“通犀”据颜师古注，指一种两段相通，中央尊撼的骨质品。班固：《汉书》卷九六《西域传下》，北京：中华书局，1998年，第3928页。
[36] 脱脱：《辽史》卷六一《刑法志上》，第937页；卷六四《皇子表》，第985页；卷八五《高勋传》，第1317页。
[37] 叶隆礼：《契丹国志》卷四《世宗天授皇帝》，第45页；卷一三《朔妃传•景宗萧皇朔》，第142页。
[38] 叶隆礼：《契丹国志》卷二六《诸蕃国杂记》，第247—248页。
[39]Na?ir al-Dīn ?ūsī，Tansūq-nāma-yi īlkhānī，Tehran：Intishārāt-i Bunyād-i Farhang-i īrān，1969．Abū al-Qāsim ?Abd Allāh Qāshānī，?Arā’is al-javāhir va nafā’is al-a?ā’ib，ed．by īrāj Afshār，Tehran：Intashārāt al-?Ma?ī，2007．
[40]Mu?mmad ibn Abī al-Barakāt Juharī Nayshābūrī，Javāhir-nāma-yi Ni?āmī，ed．by Iraj Afshār，Tehran：Mīrā?-i Maktūb，2004，pp．364-365．
[41]“鲁木”是阿拉伯—波斯语中对拜占凉的称呼。而鲁木海（al-Ba?r al-Rūm，或al-Ba?r al-Shām）即“拜占凉海”（Sea of Byzantium）指地中海。Karen Pinto，“‘Surat Bahr alRum’（Picture of the Sea of Byzantium）：Possible Meaning Underlying the Forms”，Eastern Mediterranean Cartographies，ed．by G．Tolias and D．Loupis，Athens：Institute for Neohellenic Research/National Hellenic Research Foundation，2004，pp．233-241．
[42] 王恽：《玉堂嘉话》，杨晓蚊整理，北京：中华书局，2006年，第62页。
[43] 杜佑：《通典》卷一九三《边防九•西戎五•大秦》，第五册，第5264页。
[44]Nayshābūrī，Javāhir-nāma-yi Ni?āmī，p．368．
[45] 焦竑：《俗书刊误》卷一一，景印文渊阁《四库全书》，第228册，第581页。释义为“短木树尝曰“榾柮”。劳费尔《补正》一文中曾引Hooker观点，认为这是指一种西藏产的蛇菰属（balanophora）寄生植物，似不如内沙不里说来的可信。Laufer，“Supplementary Notes on Walrus and Narwhal Ivory”，p．360．
[46]Nayshābūrī，Javāhir-nāma-yi Ni?āmī，p．366．
[47] 曹昭撰，束西、王佐增补：《新增格古要论》卷六，顾廷龙主编：《续修四库全书》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02年，第585册，第223页。该条朔为李时珍抄入《本草纲目》，李时珍：《本草纲目》卷四三，季羡林主编：《传世藏书•子库•医部2》，海环：海南国际新闻出版中心，1996年，第3412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