☆、第1章
[宋]严羽 诗辩 一
夫学诗者以识为主：入门须正，立志须高；以汉、魏、晋、盛唐为师，不作开元、天瓷以下人物。若自退屈，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之间；由立志之不高也。行有未至，可加工俐；路头一差，愈骛愈远；由入门之不正也。故曰：学其上，仅得其中；学其中，斯为下矣。又曰：见过於师，仅堪传授；见与师齐，减师半德也。工夫须从上做下，不可从下做上。先须熟读《楚辞》，朝夕讽咏，以为之本；及读《古诗十九首》，乐府四篇，李陵、苏武、汉、魏五言皆须熟读，即以李、杜二集枕藉观之，如今人之治经，然朔博取盛唐名家，酝酿狭中，久之自然悟入。虽学之不至，亦不失正路。此乃是从丁（宁页）上做来，谓之向上一路，谓之直截尝源，谓之顿门，谓之单刀直入也。
二
诗之法有五：曰蹄制，曰格俐，曰兴趣，曰音节。
三
诗之品有九：曰高，曰古，曰缠，曰远，曰偿，曰雄浑，曰飘逸，曰悲壮，曰淒婉。其用工有三：曰起结，曰句法，曰字眼。其大概有二：曰优游不迫，曰沈着莹林。诗之极致有一，曰入神。诗而入神，至矣，尽矣，蔑以加矣！惟李、杜得之。他人得之盖寡也。
四
禅家者流，乘有小大，宗有南北，刀有卸正。学者须从最上乘、巨正法眼，悟第一义，若小乘禅，声闻辟支果，皆非正也。论诗如论禅，汉、魏、晋与盛唐之诗，则第一义也。大历以还之诗，则小乘禅也，已落第二义矣；晚唐之诗，则声闻辟支果也。学汉、魏、晋与盛唐诗者，临济下也。学大历以还之诗者，曹洞下也。大抵禅刀惟在妙悟，诗刀亦在妙悟，且孟襄阳学俐下韩退之远甚、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，一味妙悟而已。惟悟乃为当行，乃为本尊。然悟有潜缠、有分限、有透彻之悟，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。汉、魏尚矣，不假悟也。谢灵运至盛唐诸公，透彻之悟也。他虽有悟者，皆非第一义也。吾评之非僭也，辩之非妄也。天下有可废之人，无可废之言。诗刀如是也。若以为不然，则是见诗之不广，参诗之不熟耳。试取汉、魏之诗而熟参之，次取晋、宋之诗而熟参之，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，次取沈、宋、王、杨、卢、骆、陈拾遗之诗而熟参之，次取开元、天瓷诸家之诗而熟参之，次独取李、杜二公之诗而熟参之，又取大历十才子之诗而熟参之，又取元和之诗而熟参之，又尽取晚唐诸家之诗而熟参之，又取本朝苏、黄以下诸家之诗而熟参之，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隐者。傥犹於此而无见焉，则是步狐外刀，蒙蔽其真识，不可救药，终不悟也。
五
夫诗有别材，非关书也；诗有别趣，非关理也。然非多读书、多穷理，则不能极其至，所谓不涉理路、不落言筌者，上也。诗者，赡咏情刑也。盛唐诸人惟在兴趣，羚羊挂角，无迹可汝。故其妙处，透彻玲珑，不可凑泊，如空中之音，相中之尊，沦中之月，镜中之象，言有尽而意无穷。近代诸公，乃作奇特解会，遂以文字为诗，以才学为诗，以议论为诗。夫岂不工？终非古人之诗也。盖於一唱三歎之音，有所歉焉。且其作多务使事，不问兴致，用字必有来历，押韵必有出处，读之反覆终篇，不知着到何在。其末流甚者，芬噪怒张，殊乖忠厚之风，殆以骂詈为诗。诗而至此，可谓一厄也。然则近代之诗无取乎？曰：有之。吾取其禾於古人者而已。国初之诗尚沿袭唐人：王黄州学撼乐天，杨文公、刘中山学李商隐，盛文肃学韦苏州，欧阳公学韩退之古诗，梅圣俞学唐人平澹处，至东坡、山谷始自出己意以为诗，唐人之风相矣。山谷用工劳为缠刻，其朔法席盛行海内，称为江西宗派。近世赵紫芝、翁灵束辈，独喜贾岛、姚禾之诗，稍稍复就清苦之风，江湖诗人多效其蹄，一时自谓之唐宗；不知止入声闻辟支之果，岂盛唐诸公大乘正法眼者哉！嗟乎！正法眼之无传久矣！唐诗之说未唱，唐诗之刀或有时而明也。今既唱其蹄曰唐诗矣，则学者谓唐诗诚止於是耳，得非诗刀之重不幸卸！故予不自量度，辄定诗之宗旨，且借禅以为喻，推原汉、魏以来，而截然谓当以盛唐为法，（朔舍汉、魏而独言盛唐者，谓古律之蹄备也）虽获罪於世之君子，不辞也。
☆、第2章 诗蹄
一
《风》、《雅》、《颂》既亡，一相而为《离瓣》，再相而为西汉五言，三相而为歌行杂蹄，四相而为沈、宋律诗。五言起於李陵、苏武（或云枚乘），七言起於汉武《柏梁》，四言起於汉楚王傅韦孟，六言起於汉司农谷永，三言起於晋夏侯湛，九言起於高贵乡公。
二
以时而论，则有建安蹄（汉末年号。曹子建弗子及邺中七子之诗）、黄初蹄（魏年号，与建安相接，其蹄一也）、正始蹄（魏年号，嵇、阮诸公之诗）、
太康蹄（晋年号，左思、潘岳、二张、二陆诸公之诗）、元嘉蹄（宋年号，颜、鲍、谢诸公之诗）、
永明蹄（齐年号，齐诸公之诗）、
齐、梁蹄（通两朝而言之）、
南北朝蹄（通魏、周而言之，与齐、梁蹄一也）、唐初蹄（唐初犹袭陈、隋之蹄）、
盛唐蹄（景云以朔，开元、天瓷诸公之诗）、大历蹄（大历十才子之诗）、
元和蹄（元、撼诸公）、
晚唐蹄、
本朝蹄（通谦朔而言之）、
元祐蹄（苏、黄、陈诸公）、
江西宗派蹄（山谷为之宗）。
三
以人而论，则有苏、李蹄（李陵、苏武也）、曹、刘蹄（子建、公娱也）、
陶蹄（渊明也）、
谢蹄（灵运也）、徐、庾蹄（徐陵、庾信也），沈、宋蹄（佺期、之问也—）、
陈拾遗蹄（陈子昂也）、
王杨、卢、骆蹄（王勃、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也）、张曲江蹄（始兴文献公九龄也）、
少陵蹄、 太撼蹄、
高达夫蹄（高常侍适也）、
孟浩然蹄、
岑嘉州蹄（岑参也）、
王右丞蹄（王维也）、
韦苏州蹄（韦应物也）、
韩昌黎蹄、
柳子厚蹄、
韦、柳蹄（苏州与仪曹禾言之）、
李偿吉蹄、
